V2-TheGlassConservatory
玻璃温室
秦家的温室是透明的。
这句话不只是形容——它的透明是有重量的,有温度的,有某种近乎活性的东西在玻璃板之间流动。来自世界各地的植物在这里生长,从亚马逊的食虫植物到撒哈拉的仙人掌,从喜马拉雅的雪莲到刚果雨林的兰花。它们被玻璃罩住,被控制着,被爱着。
赵之意站在温室中央,闭上眼睛。她能够感觉到每一片叶子的呼吸——这是她在昏迷之后获得的能力,或者说是恢复的能力。她的祖母也曾拥有这种能力,一个沉默的女人,一生都在和植物说话,邻居们以为她疯了。
"你在听什么?" 秦征站在温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黑咖啡。
"它们在吵架。" 赵之意说。她没有睁眼。"凤梨科的在讨论阳光分配,兰科的不满湿度不够,而那棵龙舌兰——"
"龙舌兰怎么了?"
"它在唱一首很悲伤的歌。"
秦征走近,把咖啡放在玻璃桌上。桌子下面是水培的根系,像血管一样蜿蜒。他看着那些根,想起赵之意昏迷时脑电图上的波形——同样的蜿蜒,同样的生命力,同样的被监视的孤独。
"你回来了。" 他说。这不是问句。
"我从未离开。" 她睁开眼睛。虹膜的颜色在温室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不可能的绿色——那种只有在热带雨林底层才能见到的绿,被无数层叶子过滤过的阳光的颜色。
温室的秘密不在于它容纳了什么,而在于它排除了什么。
外面的世界有四季,有风暴,有未经计算的温度和湿度。温室内部没有这些。这里只有精确控制的永恒春天——或者更准确地说,永恒的不自然。
赵之意把指尖贴在玻璃上。透过玻璃,她看见自己的手指变白,看见光线在玻璃表面的折射。她想:我是透明的吗?秦征能看见我吗?还是我只是一面会呼吸的窗户?
"你在想什么?" 秦征问。
"我在想,如果我是玻璃,你会不会也能看见我里面的东西。"
他沉默。沉默在温室里是有颜色的——此刻是深蓝色,像深夜的天空。蓝色在植物之间流动,被叶片吸收,被茎干传导,被根系储存。
秦家的温室有一个传说。据说第一代建造者——一个从荷兰回来的建筑师——在浇筑地基时,把一颗玻璃珠埋在了正中央。那颗珠子来自他的女儿,一个在五岁时死去的女孩。她在温室建成之前就不在了,但她在玻璃的另一边。
"你相信灵魂吗?" 赵之意问。
"我相信水会找到出路。"
这是秦征的答案——一个不会说"相信"或"不相信"的人给出的答案。水会找到出路。玻璃会有裂缝。春天会找到进入的方式。
那天下午,温室里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爆炸,不是灾难——而是一次色彩的叛变。
赵之意在午睡时听见了声音。不是植物的声音,而是颜色本身的声音。红色在尖叫,蓝色在哭泣,黄色在欢唱。她睁开眼睛,看见温室里的色彩正在重新排列——像一场无声的交响乐,而她恰好掌握了乐谱。
她走到最中央,那里有一棵从未经基因改造的古老玫瑰。它的刺比一般的玫瑰大三倍,花瓣的颜色是一种几乎黑色的红。
玫瑰说话了。
"你回来了。" 玫瑰说。它的声音像风穿过叶片。
"我记得你了。" 赵之意回答。
"你记得什么?"
"记得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玫瑰的刺微微颤抖。"真实是什么?"
"真实是玻璃外面的世界。是风。是雨。是不被控制的东西。"
秦征站在不远处,听见了这段对话。他没有插嘴——有些对话不属于他。
但后来,当赵之意走出温室,当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眼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康复后的恍惚而是清醒后的决绝——他明白了。
她不是从昏迷中醒来的。
她是从玻璃的另一边醒来的。
而玻璃,终有一天会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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