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Absurd-Cas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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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妆间里有三面镜子。

姚之之坐在中间那面镜子前面。镜子里有三个人——不,不对。镜子里只有她。但有三面镜子,每面镜子都映出不同的角度。左边的镜子映出她的侧脸。右边的镜子映出她的后脑勺。中间的镜子映出她的正面。

她看着左边的镜子。左边的她在看她。

"你确定?"莹莹问。手里拿着一把刷子。刷子悬在半空,像一架等待降落的飞机。

"对。"姚之之说。

"你确定?"

"对,我是来演群演的。"

"群演?"

"对。"

"你确定?"

姚之之看着左边的镜子。左边的镜子说:你确定。

"对。"

"群演?"

"对。"

"你确定?"

镜子不再说话。莹莹也不再说话。刷子继续悬在半空。时间过去了大概十秒。也许二十秒。在化妆间里,时间的流逝方式很奇怪——它不是线性的,是循环的。每一个问题都在等待一个不会改变答案的回答。

姚之之看着中间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化了妆。眼线画得很细。粉底打得均匀。嘴唇涂了一层淡淡的粉色。这个人是谁?

昨天这个时候,她还在家里。穿着旧的睡衣。吃着泡芙。泡芙的奶油沾在了嘴角。她用纸巾擦了一下。纸巾是蓝色的。蓝色的纸巾擦不掉奶油色的印记。

现在镜子里这个人穿着古装。古装的颜色是暗红色。暗红色像某种凝固的血。或者某种褪色的晚霞。剧本说这个角色叫"小红"。小红是一个丫鬟。丫鬟是剧中最不重要的角色之一。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个角色有一个名字。哪怕只是一个代名词。

"小红是丫鬟总领。"编剧说过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一会儿就是你教训女主的戏。女主这时候还是小丫鬟,你挑她的刺。"

挑刺。这个词用得很精确。不是"欺负",不是"刁难"。是"挑刺"。找一个微小的、几乎不存在的缺点,然后把它放大成一个理由。这就是演员的工作——在虚无中挑出刺来。

镜子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门开了。

"小红?"

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不带情绪。像在念一个角色的名字。一个从名单上读出来的名字。

姚之之抬起头。她在三面的镜子里同时看到了他。左边镜子里的他侧着脸。右边镜子里的他只有一半脸。中间镜子里的他正面朝她。

"额,是我。"她说。

三个姚之之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像三个人在同时说同一句话。

"陆导好。"

陆青北走进来。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响了三下——左、右、左。三种不同的音色。三种不同的频率。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

"嗯。抬起头来。"

不是指示。是命令。不是导演的命令。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体制本身的命令。

姚之之抬起头。

在中间的镜子里,她和陆青北对视。但她看到的不是陆青北。

她看到无数个自己。

一个自己站在领奖台上。穿着白色的礼服。头发梳得很整齐。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她在笑。笑容是标准的——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八颗牙齿。

另一个自己消失在人海里。穿着普通的外套。戴着普通的帽子。走在普通的街道上。没有人认得她。她也不在乎。

另一个自己穿着暗红色的古装。跪在草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手指伸出去。指甲上有一道旧伤疤。

又一个自己。再一个。每一个都是她。每一个都不是她。每一个都在扮演某个角色。每一个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我是谁?

她眨了眨眼。幻象消失了。

镜子里只有陆青北。冷着脸。双臂抱在胸前。像一个制定了规则但不打算解释的人。

"过来拍戏。"

四个字。没有多余的内容。没有温度。没有意图。只有指令。

姚之之站起来。她的古装下摆扫过地面。暗红色的布料在地上拖出一道痕迹。像一条已经写好的路。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在她掌心下冰凉。金属的凉意顺着手指爬上来,像是某种信号,来自一个她无法理解的系统。

"陆导。"

"嗯?"

"如果我不演戏了,这场戏还会继续吗?"

陆青北看着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因为冷漠。是因为他的表情就是他的不变态。他是体制的化身。体制不变化。体制只执行。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悖论——一个制定规则的人,却从不为自己制定例外。

"会。"他说。"其他人会来。"

这句话不是安慰。不是威胁。只是一个事实。像天气预报一样客观。像重力一样不可违抗。

姚之之推开门。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嘎。像是某个看不见的系统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

走廊里,场工在搬运道具。一个穿着皇帝服装的男人在和另一个人争论某个动作的细节。争吵的内容毫无意义——但争吵本身是真实的。这就是横店的日常:人们为不存在的事情认真。

姚之之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她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才是唯一还在问"为什么"的人。而那些不问的人,才是真正自由的人。

门关上。化妆间恢复了安静。

三面镜子空着。镜子里没有人。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镜面深处有微微的波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走了出来。

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要走进去。

姚之之不知道的是,她刚才问的那句话——"如果我不演戏了,这场戏还会继续吗?"——已经在走廊里回荡了很久。回声绕着横店的每一栋建筑走了一圈,最后回到她耳边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问题:

"如果我不存在了,还会有人记得我吗?"

没有答案。镜面里的波纹渐渐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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