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Revenant
归来者
时间是一块被打碎又捡起来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都映着同一个画面,但角度不同。你拼不起来——不是因为碎片不对,是因为你记错了它们原本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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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一:黑暗
我出生在一个没有颜色的地方。
不是白色的——白色也是一种颜色。不是黑色的——黑色也是一种颜色。是别的什么。一种既不是白也不是黑的东西。一种连"没有"这个词都描述不了的东西。
妈妈说我在这个地方待了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她记得。河记得。村口那棵槐树记得。
只有我不记得。
因为我不知道"待"是什么意思。"待"意味着你待在一个地方,那个地方是确定的,你知道自己在里面。但我不知道。我只是——存在。像一个词被写在了一个没有纸的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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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二:光
第一次看见光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烫了一下。
不是手被烫到的那种烫——是眼睛被烫到的。一种你从来不知道会烫的东西,突然就在你的眼睛上烫了一下。
"这是光。"妈妈说。
"光会烫人吗?"
"不会。"
"那你为什么说烫?"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你看起来像被烫到了。"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确实感觉像被烫到了。
但后来我知道,光不是烫的。光是冷的——冷的、干净的、没有温度的。真正烫的是记忆——当你看见了曾经看不见的东西之后,那些被你遗忘的记忆像火一样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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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三:她
她来看我的时候,我坐在病房里。
不是坐——是等。等一个我知道迟早会来的人。
门开了。脚步声——不是护士的,护士的脚步声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这个脚步声重一点,稳一点,像是带着一种我知道但又不知道的东西。
"你感觉怎么样?"
"在等你。"
她沉默了。那个沉默像一块石头,落进我耳朵里,沉到底。
"我带了粥。"她说。
"你以前也带。"
"嗯。"
"那时候我喝。"
"嗯。"
"现在呢?"
"现在——"她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了。我听见了那个"现在"之后的空白。那个空白里装着她所有想说但没说出口的话。
我喝了她带的粥。很烫——比光更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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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四:城市
城市是另一种黑暗。
不是没有光的黑暗——是有太多光的黑暗。灯太多了,亮太多了,反射太多了。你的眼睛不知道该停在哪里,就像你的记忆不知道该停在哪个片段。
我在城市里学会了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心看。像从前的三十二年那样。
但城市的"心"不一样。城市的心是冷的。
它不像河,河的冷是有温度的——你知道它在下面流动,你知道它在呼吸。城市的心不流动,不呼吸。它只是——存在。像一个词被写在了一个有纸但没有字的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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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五:回来
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医生说这是"迟发的"——迟发的,像一个迟到太久的客人,到了之后发现派对已经散了,酒已经冷了,所有人都走了。
"能治吗?"
"不能。"
"多久?"
"很快。"
很快——在医生的语言里,"很快"意味着几个月。在我的语言里,"很快"意味着——
意味着我终于能回去了。
回到那个没有颜色的地方。回到那个既不是白也不是黑的地方。回到那个连"没有"这个词都描述不了的地方。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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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六:她等
她在等我回来。
不是等我——是等我回到她身边。
"你回来了。"她说。
"嗯。"
"你走了。"
"嗯。"
"走了很久。"
"嗯。"
"回来了。"
"嗯。"
"回来了就好。"
"嗯。"
我没有问她这几年怎么过的。我知道——河知道,槐树知道,黑暗知道。
我走了。她等了。
这不够。但这也许是唯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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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片七:光灭了
光灭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
不是坐——是等。等一个我知道迟早会来的东西。
黑暗来了。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像一盏灯从里面开始熄灭。先是暗一点,再暗一点,更暗一点。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黑暗是熟悉的。像一个老朋友回到家里,推开门,听见一句:"你回来了。"
"嗯。"我说。
这一次,我不需要再说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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