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Velvet Counter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自动门开了。
她走进来的第一件事是抖伞。
第二件事是看关东煮锅里还剩什么。
"萝卜没了。"他说。
"早就没了。"她说。
他笑了笑。这个笑容很奇怪,不是那种服务员式的标准微笑,而是像刚刚意识到自己笑了。
"那还有鱼丸。"
"鱼丸也行。"
她在收银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凳子有点摇晃,她扶了一下旁边的货架。货架上放满了口香糖和小零食。
他递给她三颗鱼丸,一杯热茶。总共九块五。
"每天这个时候人最少。"她说。
"是啊。"
"你一个人看店?"
"对。我女朋友下班了。"
"你女朋友也上夜班?"
"她是护士。"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盯着关东煮锅里最后几颗鱼丸升起的蒸汽。蒸汽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里变成半透明的丝带,飘一会儿,消失。
"你多大了?"他突然问。
"二十八。"
"我也二十八。"
"真的?"
"我二十六。差两轮生肖。"
她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我去年来的这个城市。"她说。
"从哪儿?"
"南边。一个你大概没听过的地方。"
"我哪儿都没去过。"
"那就差不多。"
她又喝了一口茶。茶叶有点苦,但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来?"他问。
"睡不着。"
"我也是。"
"你上夜班所以睡不着?"
"上夜班所以不想睡。"
她想了想。这个答案她觉得合理。
"我有时候也睡不着。"她说。
"失眠?"
"也不算。就是躺下之后脑子里像开了个会。"
"开什么会?"
"什么都开。昨天的话、明天的事、中午吃的面条。"
"面条也算?"
"面条也算。那家面馆的面条很好吃,但我忘了名字。"
"这有什么好忘的。"
"有什么好忘的?"
"街角那么多面馆。"
"对。街角那么多。"
沉默了一会儿。自动门的开关声又响了一次。一个穿着外卖制服的年轻人冲进来,拿了兩罐啤酒,匆匆走了。
"他每天这个时候都来。"他说。
"是吗?"
"第三个星期二。"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每天这个时候。"
她又笑了。
"你老笑什么?"
"没有。就觉得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这个人。"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但还是比外面的空气暖和。
"明天这个时候还来吗?"他问。
"看情况。"
"看什么?"
"看能不能睡着。"
"睡不着就来。"
"鱼丸没了可别怪我。"
"那就茶。"
"茶也有喝腻的时候。"
"那就水。"
"水太素了。"
"那就……"
"不用了。"
"真的不用?"
"真的。"
她站起来。伞还靠在门口。她走过去拿伞。
"等一下。"他说。
"嗯?"
"我把明天的鱼丸给你留三个。"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好。"
她推开门走出去。外面的空气是冷的。冬天还没过去,但已经能闻到一点春天的味道。
她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便利店的白色灯光里,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整理口香糖。
她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家。躺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那个会。但今天的议题少了几个。
她睡着了。
第二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站在便利店门口。
自动门开了。
"鱼丸给你留着呢。"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说了的。"
"说了就一定会来?"
"我说的都会来。"
她坐下来。还是那个高脚凳。还是有点摇晃。
"今天萝卜有了。"他说。
"真的?"
"刚到的。"
"那鱼丸呢?"
"也在。"
"你真好。"
"我女朋友说的。"
"你女朋友真好。"
"她说的你也真好。"
她喝了口茶。这次是热的。
第二天她又来了。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萝卜总是有的。鱼丸也总是有的。
第五天晚上,她说:
"我可能不需要留鱼丸了。"
"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来的目的变了。"
"变成什么?"
"来见你。"
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她后来想了很多年。
"我也一样。"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便利店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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